1933年7月,海南府城刑场。一个男人被押着走向刑场,沿途高喊口号,声音响彻街巷。他身无长物,周身只有一把驳壳枪、一枚黑铜师长证章、一个指北针。
他叫王文宇,34岁,中国工农红军第二独立师师长。

他是《红色娘子军》里洪常青的原型,却比任何银幕形象都要悲壮得多。
草莽出身,投身革命
1899年,王文宇生在海南澄迈北雁乡一个农民家里。
家里穷。穷到什么程度?幼年便要给地主当长工,干的是最累的活,吃的是最差的饭。这种日子,在那个年代的海南农村不算稀奇,但王文宇偏偏是个不安分的人。
他没有读过多少书,却把旧社会看得很透。
十几岁时,他做了一个决定——离开地主家,去投军。
他找到的是驻扎在定安县的农军陈继虞部队。这支队伍当时正在参加反袁(世凯)讨龙(济光)的斗争,打的是推翻旧军阀的仗。

王文宇一进去就拼命,两年之内从一个普通兵升到了排长,还被选送到乐会县嘉积农军举办的将校团训练班去学习。
这是他人生的第一次转折。
1923年,桂军李福林部进犯广东。王文宇跟着陈继虞的队伍过海作战,打完仗之后,所在部队接受了国民革命军改编,他就这样辗转进入第四军东江守备队服役。
1924年,机会来了。
东江守备部队调回广州,和省港罢工的工人纠察队合并,改编为广东省国民政府缉私卫商团。团长叫徐成章,是共产党员。 王文宇在这里任一营一连连长,第一次系统接触到马列主义。徐成章、杨善集等人把革命的道理讲给他听,他越听越觉得,这才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。

1925年11月,王文宇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。
入党之后,他没有停。 次年春天,他升任一营副营长,又被选派到叶剑英在广州举办的军官教导团学习,系统补上了军事理论这一课。从农村长工到受过正规训练的革命军官,王文宇用了将近十年。
1927年,琼崖武装暴动爆发。王文宇返回海南,正式踏上了他最后那段路的起点。
纵横琼崖,建功立业
回到海南之后,王文宇面对的是一个烂摊子。
1928年初,琼崖工农革命军刚刚改编为琼崖工农红军。没多久,广东军阀陈铭枢就派了蔡廷锴的第十一军过来"围剿"。这一仗打得很惨,红军主力被打散,各县的革命根据地几乎全线崩溃。
别人跑,王文宇没跑。

他潜进了五指山区,一边躲避敌军搜捕,一边想办法重建武装。他找到了当时担任中共澄迈县委书记的冯白驹,两个人一拍即合,开始从零开始拢人、建队、打仗。
1929年春,中共琼崖特委终于下了决心——把母瑞山的残余力量扩编为红军独立团。王文宇任副团长。
这一年,他32岁,带着一支装备简陋、人数寥寥的队伍,在海南的山林和农村之间周旋。
然后,事情开始变了。
1930年8月,独立团扩编,成立中国工农红军第二独立师,王文宇出任第二团团长。他带着部队活跃在琼山、澄迈、定安一带,一仗接着一仗,把敌人打得不敢轻易出门,把苏维埃政权一个个建立起来。

1931年3月,他当选为琼崖第三届苏维埃政府委员。
同年夏天,师长梁秉枢调离,王文宇正式接任第二独立师师长。
这时候他手里有多少人?两千多。 在孤岛海南、四面封锁的条件下,靠着缴获物资、靠着打胜仗来拉拢贫苦百姓,他硬是把队伍滚雪球一般壮大起来。
1931年5月1日,一支特殊的队伍在乐会县第四区内园村的操场上正式亮相。
那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第一支正规妇女武装——中国工农红军第二独立师第三团女子军特务连。
连旗由连长庞琼花在万人大会上接过,全场欢呼。王文宇站在台上,看着这支由琼崖女性组成的革命队伍,心里清楚,这不只是一个连,这是琼崖革命里最燃的一把火。

后来冯白驹将军回忆这段历史时说,当年琼崖妇女强烈要求参加红军、拿枪上前线,琼崖特委决定成立女子军特务连,正是要"表彰和发扬琼崖妇女的革命斗争精神"。
而这支娘子军的最高统帅,正是王文宇。
电影里的娘子军穿着整齐,意气风发。现实里的她们,手持老旧枪支,身背大刀长矛,穿行在湿热凶险的热带雨林,与装备精良的敌军浴血搏杀。 没有漂亮的军装,没有精良的装备,有的只是不要命的劲儿。
澄迈县党史研究室原主任孙中积在《澄迈革命斗争人物录》里专门记述了王文宇的战绩,用了整整四页,称他"多谋善断、用兵如神","令敌人闻风丧胆"。
那几年,是王文宇这辈子最风光的日子。

浴血马鞍岭,重围陷绝境
好日子没能撑太久。
1932年7月,广东省国民党当局下了死手。警卫旅旅长陈汉光,带着三个团加一个特务营,再配上空军第二中队的一个分队,总计3000多人,渡海杀奔海南,目标只有一个——把琼崖红军斩草除根。
敌我力量悬殊到什么程度?红军这边,加上所有散兵游勇,满打满算凑不出一个整编旅;对面,是配备飞机大炮、训练有素的正规军。孤岛没有纵深,四面都是海,转移的路越打越窄。
王文宇率主力死守马鞍岭一线,拼死阻击,目的只有一个——掩护琼崖特委和苏维埃机关撤退。
这一仗打得惨烈。红军战士们打完一批弹药再打一批,打到最后弹尽粮绝,防线还是被对方用炮火生生轰垮。深山里湿热疫病蔓延,战士们一批批倒下去,不是死在枪口下,而是烂在山林里。

王文宇的腿被打穿了。伤口感染,溃烂,但他没有停,继续带着残部在山里周旋。
为了保全娘子军女战士的性命,他下了一道命令——化整为零,就地疏散,保存有生力量。 女兵们散入民间,隐蔽藏匿,先活下去再说。
安顿好众人,王文宇只带着几名警卫员,躲进了深山密林。
然后,麻烦一件接着一件来了。
陈汉光在全岛挂出赏格——捉拿王文宇,赏洋十万。 十万大洋,在那个年代足够买一条街。这个数字摆在面前,身边的人开始动摇。
先是两名警卫员,带着机关枪直接下山投敌。 武器没了,藏身位置也暴露了。

接着又有一名警卫员叛变,对敌人一五一十交代:王文宇躲在什么范围、脚上哪里有伤、随身带着什么——三号驳壳短枪、黑铜质师长证章、指北针,全说了。
陈汉光得了这份情报,立刻调兵封锁阳江墟以南,把江南、龙山、上科、桥园一带全部合围,并将王文宇的体貌特征通告全军。
包围圈一圈一圈收紧。
1932年12月21日,王文宇带着仅剩的十几名战士退向白水磉山地,又遭伏击,腿部再次中弹。他咬牙冲出埋伏圈,身边只剩最后一个人——警卫员王信。
两个人躲进山林,一天两天,三天四天,没有吃的,伤在烂,腿在痛,王文宇撑着不倒。
12月31日,走投无路,他让王信下山去找食物,顺便探一探外面的动静。

这是他做的最后一个决定,也是把自己推向死路的那个决定。
王信回到家,见到老父亲和大哥。家人哭着劝他,说外面风声那么紧,跟着王文宇只有死路一条,投了还能活。王信扛了一夜,没扛住。天没亮,他去向敌人自首,把王文宇的藏身之地全盘托出。
天亮的时候,满山火把。
王文宇没有等来食物,也没有等来消息。他因为几天没吃饭、失血过多,在山林里昏了过去。 一个当地农妇发现了他,在白色恐怖的压力下,没有伸手,转身去向乡公所报了信。
一代名将,就这样落入敌手。
关于这段历史,琼海市党史办原主任陈锦爱曾专门辟谣:"是谁出卖了王文宇,并不是什么历史悬案,而是早就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事。"

1989年出版的《琼崖英烈传》第一辑中,早有明确记载,与这里的还原完全吻合。
铁骨铮铮,从容就义
王文宇被关进海口府城的监狱。
敌人把他当成宝贝。活的王文宇,比死的王文宇值钱得多。 只要他开口,只要他签一份降书,拉几个人出来,那就是奇功一件。
于是,老虎凳上去,辣椒水灌下来,各种刑罚轮番上阵。打完,许高官;再打,再许厚禄。王文宇一个字都没有说。
陈汉光亲自来见他。看到这个让全琼崖都头疼过的红军师长,身上却只有那三样东西——驳壳枪、师长证章、指北针,不禁出言讥讽,说你堂堂一个红军师长,身上怎么穷成这样?

王文宇没有躲,没有低头,直接回了一句:革命者出生入死,身且难保,安有余资?
这句话没有愤怒,没有表演,只有一种彻底看透之后的平静。
他这一辈子,从给地主当长工开始,到在炮火里滚了十几年,见过太多生死,早就把自己这条命算进去了。
1933年7月,敌人放弃劝降,决定处决。
王文宇被押赴刑场,沿途一路高呼口号,声音穿过街巷,传出去很远。 临刑前,他对前来送别的同志留下遗言——要革命就会有牺牲,死而无憾。
这年他34岁。没有留下血脉,没有留下遗产,就义于原琼山县府城,连牺牲的那一天,史料上记的也只是"七月的一天"。

薪火相传,精神永存
王文宇死后,琼崖红军主力遭到重创,各方都以为海南的革命火种要彻底熄灭了。
但没有。
冯白驹还在。
这个和王文宇并肩作战多年的老搭档,带着退入母瑞山的残余部队,硬撑了整整八个月。山里缺衣少食,缺医少药,靠香蕉叶当席子睡、当被子盖,没吃过一粒米,油盐更是奢望。
冯白驹后来回忆说,那段时间,冬天的山上也极其寒冷,他们就这么熬着,没有放弃。

1933年4月,冯白驹带队昼伏夜行,撤出母瑞山,回到自己的家乡琼山县长泰村。跟着他走出来的,只剩25个人。

25个人,守住了火种。
冯白驹依靠群众,同琼文县委取得联系,三四个月之内,9个乡的共产党组织陆续恢复。王文宇用命换来的那点时间,没有白费。
王文宇壮烈牺牲的消息,后来也成了《红色娘子军》故事里一个隐去的底色。电影里的洪常青英雄赴死,背后那个叫王文宇的真实原型,其实死得更孤独,也更沉重——没有战鼓,没有旗帜,只有一座漏风的牢房,和一句沉甸甸的遗言。
文学作品可以加工,但历史不能被替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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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者孔庆东曾专门谈及文学原型与历史人物的关系,指出文学形象与历史原型之间本就存在创作距离,批评者不可拿原型来评判文学形象。这当然是对的。但我们也需要知道原型是谁,他真实的命运是什么,这才是对历史的尊重。

澄迈县党史研究室原主任孙中积,在《澄迈革命斗争人物录》里专门留下了四页篇幅记述王文宇的故事,称他"令敌人闻风丧胆",这四页纸,某种程度上是王文宇在历史里留下的全部声音。
1989年,《琼崖英烈传》第一辑出版,王文宇被俘牺牲的来龙去脉才得以完整呈现在公开史料中。至此,那段尘封在敌方档案与党史记载里的真实往事,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。
一个人,不到35岁,走完了从长工到师长、从牛背到刑场的全部路程。他没有给自己留下血脉,没有给敌人说过一句软话,什么都没有带走,只留下了那枚黑铜质师长证章——这是他34年里最值钱的东西,也是他这辈子最后的身份。
历史不会因为被遗忘就消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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